慢行列车

五月完成了一场筹备已久的长途旅行，在濑户内跳岛看海逛艺术祭，在九州乘铁道巡礼，前后凑上了五场乐队公演。

乘上A列车出发的时候，我突然有点忘记最初为什么想去九州。因为frkw的老家是熊本，点头点头的MV取景地在柳川，柯南说过北九州有一条日落大道，等等等等。

不过既然已经身在九州，最初的原因就不那么重要了。

离职之后休息了很久，完完全全是在休息。

以前就想说「三五年计划」其实是个很虚伪的问题，渺小的人类根本没法预测世界上会发生什么，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被录用。但另一方面又始终迷信着「现在的生活是三年前的自己决定的」这条咒语。

想去东京的念头是三年前冒出来的。

第一次下载签证计分表时，只是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蓝图，列出了移居可能的途径、利弊、问题点。排除了语校（不想浪费时间）和留学（不想考试）两条路，剩下的选项也很简单。Plan A是直投办工签，Plan B是用J-Find过去再找工作。主要问题就是工作怎么找。

这两年断断续续在了解公司和岗位，完全对口的机会并不多。算起来总共投过十几家，也找过几个猎头，拿到面试的却只有自己投的两家。朋友们说其实我已经做了很充足的准备，但我始终觉得不敢豁出去，聊到这个话题时经常会以「大不了去蓝瓶摇咖啡」敷衍过去。

就在这样纠结的过程中，发现毕业五年的时限快到了，护照和三年旅游签也都会在明年三月到期。如果继续拖延下去，因为今年没有流水和税单，明年就未必能办新的三年签了。

但是下一个签证何必是三年签呢。

从九州回来就提交了换护照的申请，隔天正好看到新鲜出炉的对口岗位，改了一下简历就立刻去官网投了。

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内，经历了狼吞虎咽抱佛脚（看了十几本书）、五次面试被推迟两次（好像在让我先去看公演吸取能量）、每天被邮箱惊吓（设置了来信分类却又有新邮件地址弹窗提醒）、大量语义分析（和GPT大聊特聊推理潜台词）之后，在抢完演唱会门票的傍晚收到了口头offer的邮件。

以前经常和朋友聊起，工作的意义是什么？什么是理想的工作？

我在豆瓣上建过几个书单，分别是关于语言翻译/城市社区/数据分析/技术伦理。建书单是因为想看的书太多了，想看书是因为好奇心太多了。如果只考虑兴趣爱好，那么我应该去相模原做社区杂志。

比起毕业时在「学校里学了很多知识」和「好像对工作一无所知」之间摇摆不定，至少现在并不是两手空空（吧？）面试前我问朋友「现在再看一遍教科书来得及吗」，朋友说「这些知识早就在你脑子里了」。人生是滚雪球，但也得滚了才知道。

因为总是走走停停，所以已经学会原谅走走停停的自己。如果这段时间跑得慢了些，接下来加快脚步就好了。如果一段平地之后是60度的斜坡，那我迟早也能爬到很高的地方（——在新论岘爬坡的时候感叹道）。

反正这是一场没有终点也没有裁判的旅程。伊坂老师29岁才辞职出道呢。

在我把衣服塞到袋子里、袋子塞到盒子里之后，搬家公司的人将所有要寄的行李打包成八个箱子，签了好几页文件，然后握了握我的手说「祝您一切顺利」。我不禁好奇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箱子，究竟要怎样跨越道路和海洋，从这一扇门到未知的下一扇门。

二十岁时带着三个箱子跨越半个地球，半年后又原封不动地收起来回国。留学时房间小到只够塞下两个行李箱，却忍不住要买现在已经无法带过关的漫画。在上海也已经搬过两次家，随身带走的东西越来越少。要说这次有什么不同，大概是在反复整理、狠心丢弃之后，那八个箱子是我将生活连根拔起时想要保留的土壤。（虽然大概有两箱周边一箱面巾纸吧。）

签证需要的材料早就已经准备好，收到联络第二天就全部发了过去。除此之外还有非常多的事情要准备，所幸每一步都有细致规范的帮助。其实我很享受一步步拆解困难的过程。可能对未知的部分还是会有些不安，就像翻页后另起一行，不过书总是越写越厚，可以借鉴的经验也只会越来越多。

我并没有什么非要完成的使命，但我还有很多想学的东西。

结论是现在还不能去相模原做杂志。

但我会先交一些故乡税的。

后来我终于想起，19年夏天看了森田芳光的《乘列车前行》，再读了水户冈锐治的《铁道之心》，由九州铁道出发，对城市、交通、未来空间产生了更多遐想。

那年新建的心愿储蓄取名为「慢行列车」，今年年初看了以此为名的电视剧。剧中的姐姐在江之电上数着车站名，妹妹长大后前往釜山挑战新的人生。

「平滑的轨道会输送一切，连绵不绝地载着我们的生活，运送到遥远的彼方。」

回头看的话，契机究竟是什么呢？

每天下楼做核酸的时候，决定了不会在这里买房。看完吉祥寺漫画的时候，幻想拥有一个步入式衣柜。时隔五年在六本木看夜景的时候，朋友说「能不能有一盏灯是你家，然后有个床让我睡一下」。

也许并没有真正一锤定音的契机，也许潜移默化中吸收的全部都是契机。也许契机已经不那么重要了，因为我在继续往前走。

人生看不见目的地，但总之下一站是东京。

P.S. 经过胜哄桥的时候回头真的能看到东京塔，但是天空树未免有点远吧！

2025/12/19